科技日报记者 张佳欣
在法国戏剧《西哈诺·德·贝热拉克》中，才华横溢却缺乏自信的西哈诺，甘愿为不善言辞的英俊骑士克里斯蒂安代笔写情书，助其俘获心上人罗克珊的芳心。直到剧终，人们仍在追问，罗克珊究竟爱上的是克里斯蒂安，还是那些击穿她心防的文字？
如今，在生成式人工智能（AI）时代，这个古老的问题正以另一种形式重现。
一句精心设计的开场白、一段恰到好处的幽默回复、一封深夜写下的长消息……越来越多在线约会用户开始把这些原本属于自己的表达交给ChatGPT、Gemini等大语言模型代为操刀。它们像一位躲在屏幕后面的“恋爱军师”，帮助用户优化个人简介、设计聊天内容，甚至参与一段关系的萌芽与成长。
德国康斯特鲁克特大学教授伦纳特·安特近期在《远程信息学与信息学》上发表了一项研究，将这种现象称为“西哈诺效应”。研究者访谈了45名约会软件用户，其中既包括使用AI辅助聊天的人，也包括收到过AI辅助消息的人，以探讨一个正在变得越来越现实的问题：当爱情开始有了AI“代言人”，人与人在网上建立亲密关系的方式，会发生怎样的变化？
是在伪装自己，还是表达自己
研究中，不少受访者坦言，他们借助AI进行在线约会，是为了越过“不会说”的障碍。有人因为社交焦虑，不知道怎么开启对话；有人担心自己不够幽默，总是在第一句话就“把天聊死”；还有人因为语言能力有限，希望AI能让自己把话说清楚。
安特将这种现象概括为“真实性悖论”，即使用者并不认为自己在欺骗，而是认为AI帮助自己更准确地表达“真正的自我”。对于社交焦虑、语言能力不足，或觉得线上约会效率低下的人来说，AI像一种外部辅助表达工具。
然而，当发送者认为自己只是借助工具表达真实想法时，屏幕另一端的人未必会这样理解。
安特的研究发现，不少受访者在意识到聊天内容经过AI辅助甚至由AI生成后，第一反应并不是惊讶，而是失望和愤怒。有人觉得自己被骗了，因为那些打动自己的话并非完全来自对方；也有人认为，当自己真诚地分享情绪时，对方却依赖AI组织语言，这种交流失去了应有的真实性。研究将这种体验概括为“数字背叛”。
即便AI能帮人顺利敲开爱情的大门，它仍无法绕开在线约会那道终极门槛——见面。
对于不少受访者而言，经过AI打造的线上人设，与现实中的自己存在不小差距，这会带来巨大的焦虑。AI可以塑造惊艳的第一印象，却无法替代真实相处过程中自然流露出的性格、情绪和反应。安特将这种落差称为“从人格到真人的跨越”。
网络约会的真实性被AI重塑
基于上述三个概念，安特提出了西哈诺效应，即在人与算法共同参与表达的情况下，传统的印象管理、真实性和信任机制正在被重新塑造。
安特强调，这项研究的价值，恰恰在于揭示了一个简单的“信任分数”永远无法呈现的东西。当一个人以为自己在和对方掏心掏肺，后来却发现，那些让你心动、让你卸下防备的回应，不过是一段代码生成的文本。那一瞬间，人们感到的不仅是受骗，还有深深的自我怀疑。
安特认为，这种刺痛，才是西哈诺效应真正的核心，也是任何量化研究都无法替代的洞察。而正是这种感受上的不对称，让这一现象对用户、平台乃至整个网络约会文化都变得异常复杂。
这项研究将传统的印象管理、真实性和信任理论延伸到了生成式AI时代，并提出“辅助真实性”概念，它意味着，在未来，真实性或许不再等同于完全没有中介，而是内在自我与外在表达之间的契合，即使这种表达经由算法增强。
研究同时指出，人们正面临一种新的“作者身份”危机。过去，人们默认在线打字的人就是网恋对象本人，但这一假设如今已经不再可靠。
研究结果还折射出一种更长远的文化变迁，即亲密关系越来越受到市场逻辑、效率思维和“自我提升”理念的影响，而AI则把这个逻辑从宏观“找对象”，深入到了“说好每一句话”中。
算法时代的爱情需要一份新的“使用说明”
对于约会平台设计者而言，这也带来了新的治理难题。全面禁止AI辅助既难以执行，也可能影响那些依赖AI克服语言障碍或社交焦虑的用户；而完全放任，则可能演变成AI生成与人工识别之间的一场“军备竞赛”。研究提出，建立更加透明的机制，例如允许用户自愿披露AI辅助情况，或许是一种值得探索的方向。
而对于普通人而言，更紧迫的似乎是要培养一种新的数字素养。这要求他们既能够意识到屏幕上那些优雅动人的文字未必完全出自对方本人，又不至于因此陷入对所有关系的普遍怀疑。
400多年前，西哈诺·德·贝热拉克留下了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今天，当ChatGPT成为新的“西哈诺”，这个问题依然没有标准答案。
AI降低了表达的门槛，也让爱情有了更智能、更便捷的机会。它或许能够帮助人们说出更动听的话，却无法帮助人们建立起信任。正如安特所说，当我们爱上这些文字时，我们究竟爱上的是谁，或者是什么？这个问题的答案，或许不仅关系着在线约会的未来，也将重新定义，在数字时代人们如何理解真实、安放信任，以及如何继续相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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