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维俊
广西柳州市三江侗族自治县程阳永济桥。 李维俊摄
在广西三江侗族自治县林溪镇程阳八寨，很多村民有个习惯：从外地回来，总要看一眼程阳永济桥，或是从桥上走过去。“看到桥，就等于到家了，心里就踏实了。”长期研究侗族风雨桥历史文化的当地人吴桂贞说。
横跨林溪河的程阳永济桥已有百余年历史。对于游客来说，它是一处榫卯结构的名桥；对于当地人来说，它更像世代相伴的老友。
在侗族文化中，桥有着特殊的意义。“侗家人常说，人是‘过桥来’的”。吴桂贞介绍，“桥不仅连接河的两岸，更连接着人的一生。”这种根植于生活的情感认同，也让修桥、护桥成为侗寨百姓共同的责任。
侗族木构建筑营造技艺国家级代表性传承人、平岩村村民杨似玉至今记得祖辈们讲述的建桥历史：100多年前，穿寨而过的林溪河上没有桥，每逢洪水上涨，交通十分不便。一次，两位老人被河水阻隔，不得不冒险游泳过河。得知这一消息，当地的几位木匠、石匠当晚便合计修桥。消息传开后，四面八方的人纷纷响应，林溪河畔热火朝天。
建桥捐资碑上，捐款金额从几分钱到几百元不等，不论多少，都被郑重刻上姓名。“老一辈常说，一分一毫都是心意。”杨似玉说。石碑上不仅有当地人的名字，也有外地人的名字。有人从桂林捐来10元大洋，还有12户村民卖掉田地筹集桥款。
在当地人看来，这些石碑记录的不只是捐款数字，更是一份共同建设家园的情谊。建桥过程中，本地没有的工匠从湖南、贵州等地聘请；募捐队伍走出寨门，到周边村寨募集资金和材料。有人出钱，有人出力，有人出木料，有人出手艺。这座桥从一开始，就是大家一起建起来的。
百余年来，这种团结互助的精神始终没有改变。没有电视、手机的年代，桥上就是当地最热闹的地方。在当地村民的记忆里，夏夜，人们总会来到桥上纳凉聊天。老人给孩子讲述侗族传说和历史故事，年轻人学习琵琶弹唱，乡亲们交流农事经验和生活见闻……
就这样，桥成为信息交流的平台，也成为文化传承的课堂。侗族许多传统习俗、民间故事和非遗技艺，正是在这样的日常交流中代代相传。
今天，程阳永济桥依然参与当地人的人生重要时刻。新人结婚要走过这座桥，寓意百年好合；孩子满月要过这座桥，祈愿健康平安；远方宾客来到侗寨，也会在桥头接受“拦路”迎宾礼。“走过这座桥，就是把祝福带回家。”平岩村村民吴灿月说。
桥带来的，还有实实在在的发展机遇。
如今，程阳八寨周边已发展起民宿、餐饮、民族手工艺品销售等产业，不少年轻人选择返乡发展。在当地人眼中，桥给他们带来了福气。
这座桥也唤起了人们守护文化遗产的自觉。年轻时，杨似玉发现桥顶瓦片损坏，总会主动上桥修补；遇到暴风雨天气，他总是半夜起身确认桥的安好。在他看来，桥就像自家的孩子一样需要照看。这样的守护并非个例。如今，程阳永济桥已纳入专业保护体系。当地群众自发维护桥梁周边环境，关注桥体变化；游客通过功德箱捐款、认捐木料瓦片参与保护；专家学者持续开展研究和修缮指导。
从最初集资建桥到如今共同守护，越来越多人加入保护古桥的行列。
一座桥能够保存百年，不只是因为材料坚固，更是因为大家都把它当成自己的桥。程阳永济桥最珍贵的价值，不仅在于保存完整的榫卯木构建筑形态，更在于它始终连接着人心。
《 人民日报 》( 2026年06月13日 08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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