拔完第八颗牙的那个下午,我咬着止血棉球坐在诊所走廊,突然想起朋友那句玩笑话:“你这口牙,够买两个奢侈品包了。”手机屏幕亮起,是银行发来的分期还款提醒——两万三千六百元,分二十四期。而此刻我的牙龈深处,七处伤口正在同时愈合。
很多人问我为什么对牙齿这么狠。其实三年前的我,也和大多数人一样,觉得牙齿不齐顶多是拍照不爱笑而已。直到那个闷热的毕业答辩日,我因为紧张不停抿嘴,被导师提醒:“别总咬着嘴唇,放松点。”后来看录像才发现,我的嘴唇一直在试图遮盖那些前突的门牙。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有些自卑已经长进了身体姿态里。
选择金属自锁牙套的过程像场冒险。面诊过三家诊所,听过三种报价,最后选中的那位医生,让我决定的原因很简单——他指着我的X光片说:“你看,这颗智齿横着长,已经顶到邻牙牙根了。就算不矫正,它早晚也会让你疼得睡不着。”透明牙套要四万八,舌侧矫正更贵,而金属自锁基础费用确实只要三千多。但真正开始后才知道,那些拍片、建模、定期调整、保持器的费用,才是冰山的水下部分。
展开剩余79%拔牙那天成为我人生中的奇幻时刻。第一次躺在牙科椅上,头顶的无影灯亮得让人恍惚。麻药针扎进牙龈的瞬间,我数着天花板上的格子,听见医生对实习生说:“注意这个角度,这种完全骨埋伏的智齿要分块取出。”锤子敲击的声音通过骨骼直接传到耳膜,咚咚咚,像遥远工地上的打桩机。拔下来的牙齿被放在托盘里,沾着血,牙根还带着一小块牙槽骨。五个实习生轮流观摩,有人小声说:“这颗长得真完整。”我居然有点骄傲。
第二次拔右侧四颗时,我已经像个老兵。甚至能在打麻药前和医生商量:“上次左边好像麻药剂量不够,中途补了一针。”医生笑了:“这次给你加量。”结果麻药生效后,半边脸连同半个舌头都失去了知觉。喝水时水从嘴角流出来,照镜子看见自己像中风患者。但你知道吗?人的适应能力超乎想象。第二天我就用另一侧牙齿啃了苹果,虽然像八十岁老太太那样小口小口地磨。
真正戴上牙套是九月的一个周四。黏托槽的过程比想象中漫长,医生拿着各种型号的钳子在我嘴里操作,护士时不时用吸唾管吸走口水。那种被工具占据整个口腔的感觉很奇妙——你清楚地知道每一颗牙齿正在被安排新的位置,就像城市规划师在重新布局一座拥挤的城市。黏完上排牙套的瞬间,异物感排山倒海而来。不是疼,是那种有什么东西死死箍住牙齿的紧绷。医生让我试试闭嘴,上下牙套撞在一起发出轻微的“咔”声。“习惯就好,”他说,“现在它们开始工作了。”
第一个星期是最魔幻的。吃面条变成技术活,因为面条会缠绕在托槽上;刷牙时间从两分钟延长到十分钟,需要各种角度的刷头和牙缝刷;说话偶尔会喷口水,特别是发“嘶”音的时候。但最让我惊讶的是疼痛的程度——或者说,疼痛的缺席。除了头两天牙齿酸软到只能喝粥,第三天我就开始吃米饭了,第五天尝试了炸鸡(撕成小块),第七天甚至啃了玉米(当然是用后槽牙)。体重秤上的数字纹丝不动,我对着镜子叹气:那些说戴牙套会瘦的人,大概都比我自律。
变化是悄悄发生的。第三个月回诊所复诊,医生调整钢丝力度时随口说:“上排牙已经排齐很多了。”我回家翻出戴牙套前拍的侧面照,对比现在手机里的自拍。下巴的线条似乎真的有了微妙的不同,以前拍照总要找角度遮掩的凸嘴,现在敢直面镜头了。朋友说:“你脸好像变窄了?”我摸着颧骨下方,那里确实不再那么饱满。牙套脸?也许吧。但我的颧骨本来就高,现在不过是骨骼轮廓更清晰了些。有时候半夜醒来,舌头会不自觉地舔过那些金属托槽,它们已经成为我身体的一部分。
最近开始注意到以前忽略的细节。比如地铁玻璃窗倒影里自己的侧脸,比如说话时对方会不会盯着我的牙套看,比如大笑时要不要用手遮一下。但更多时候,我忘了它的存在。它就在那里,每月收紧一次,像一组精密的齿轮,缓慢而坚定地重塑着我的咬合关系。医生说要戴两年,现在已经过去八分之一。时间比想象中过得快。
昨天整理旧物,翻到高中毕业照。照片上的我抿着嘴笑,嘴角的弧度很克制。如果那时候有人告诉我,二十七岁的你会花两年多时间,拔八颗牙,戴上一嘴金属,只为了能自在大笑——我大概会觉得这人疯了。但现在我明白了,有些改变不是为了变得完美,而是为了不再被某些东西束缚。就像牙齿移动的原理:持续而温和的力量,最终能挪动看似坚固的骨骼。
牙套在灯光下偶尔会反光,像小小的金属星星。每次复诊后牙齿酸软的那几天,我会喝温热的粥,看窗外的树从秃枝到发芽。身体正在发生我看不见的变化,而我能做的,只是按时刷牙,避免啃硬物,相信这个过程。有时候摸着那些托槽,会想起拔牙时锤子的敲击声——那是一种宣告,宣告某些东西必须被拆除,新的秩序才能建立。
现在拍照我还是不太会拍侧面,但已经敢在视频通话里大笑了。牙套闪亮亮的,说话时若隐若现。有次在咖啡馆,邻桌的小女孩盯着我看,然后对她妈妈说:“那个姐姐的牙齿上有星星。”她妈妈尴尬地朝我笑笑,我反而觉得开心。是啊,是星星,是正在重新排列的星座,是投资给自己的、最不会后悔的奢侈品。
银行的分期还款还在继续,每个月还款日手机弹出通知时,我就知道离摘牙套又近了一个月。这个过程教会我的,不只是耐心等待,还有如何与不适共存,如何把长期的承诺分解成每月一次复诊、每天三次刷牙。牙齿移动的速度是每月一毫米,慢到几乎无法察觉。但当你某天突然发现,原来卡住的食物不再那么容易塞牙缝,原来可以自然地闭上嘴巴——那一毫米一毫米的积累,突然就有了意义。
诊所的候诊区总是坐满人,有中学生,有上班族,有妈妈带着孩子。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由,每个人都在经历类似的流程:检查、拔牙、上牙套、每月复诊。我们偶尔会交流经验,哪种正畸蜡好用,哪家粥店的外卖最软糯,复诊后该冰敷多久。这种奇妙的联结,就像共同经历一场漫长而值得的迁徙。
下次复诊是下个月十五号。医生说要开始戴橡皮筋了,用来调整咬合。我又要学习新的技能:如何快速戴上那些小小的橡皮圈。生活就是这样吧,解决一个问题,然后迎来下一个。但这次我准备好了,就像当初决定拔牙时那样——知道会疼,知道麻烦,知道要花不少钱和时间,但还是决定要做。因为有些改变,越早开始,就越早看见结果。
窗外的树又长出了新叶。我对着镜子练习微笑,金属托槽在灯光下闪烁。两年后拆牙套的那天,我想我会带着现在的牙套去拍最后一张照片。然后把它洗干净收起来,和那些拔下来的牙齿放在一起。它们都是我的一部分,是这段时光的见证。而这段时光教会我的,远不止如何拥有一口整齐的牙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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